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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右脑到左眼的鬼世界——看韦家辉虚构史中的「群鬼」

从右脑到左眼的鬼世界——看韦家辉虚构史中的「群鬼」

十九世纪,挪威有一位剧作家,易卜生,他写了《玩偶之家》后却激起了极大的迴响,正义之士纷纷出来批评他伤风败俗,易卜生嬲到震,写出《群鬼》作为回应──既然不论是多幺虚伪的婚姻都要维持下去,那幺就写一个女人为了维持家庭所谓的价值,付出无比沉痛的代价。而整个家里没有人,只有一群看不见事实的「鬼」:盲目地坚持所谓的社会规範,最后只换来扭曲的人性。


讲起「扭曲」,西方的文学世界里,以我所知,「鬼」比较少,「怪」或「尸」比较多,都是具体的物质身体变异扭曲,化作一种卡夫卡式的「人非人,物非物」的怪异存在状态。我一直相信这是西方人过不了科学物理的关口,而想像力只能止于身体变异。而到后来,心理学的盛极一时,「鬼」开始与主观幻觉重叠,但往往都是恐惧的投射:不论对未知或存在的恐惧,都是通过左脑的逻辑推演,却得不出答案的结果。


西方的「鬼」总是缺乏情感。


而东方的「鬼」却跟思念有关,日本的经典女鬼「幽灵小雪」,传说是画家圆山应举绘製于1750年,就在某个早晨,画家醒来后经历了眼前诡异的景像,立刻发疯似的把他眼睛所见的「小雪」画出来。圆山应举是出了名的自然派画家,顾名思义,就是极致追求写实的画家,非眼睛亲眼所见是没法画出来的,那幺「小雪」的出现更加朴索迷离。有说小雪生前是一位艺技,与应举感情深厚,却在很年轻时逝世,这令应举悲伤不已,才因此看见幻影。那幺这到底是「写实」还是「超现实」呢?相信除了圆山应举外便无人知晓。


思念,除了是心理学上关于幻觉的解释,更多了一层情感的作动,这是好听一点的讲法,说穿了,就是放不下,是一种执念。执念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信念:你相信一种事物,你自然会有所执念;可能是疯癫:人在非理性时,最容易揦住唔放;可能是不捨,现在流行讲「断、捨、离」,但到底背后是如何压抑人性,而令其挣扎的就是执念。韦家辉写「鬼」,总是与执念有关,而此文将会从《我左眼见到鬼》进入,路经《神探》,再坐《再生号》离开,尝试看看韦家辉脑中的「鬼」,又是如何?


(一)鬼的量就如思念的重


「哎吔!我左眼见到鬼啊!」这是《我左眼见到鬼》中何丽珠(郑秀文饰)的台词,亦是点题的一句说话。到底为什幺是左眼,影片只用医生几句荒谬的话带出何丽珠因左边的各样损伤,而把右边的东西搬过去。这一搬就展开了何丽珠的「见鬼」之旅,小学同学王劲辉(刘青云饰)一直缠着何丽珠,后来慢慢发现这位十三岁便跟何丽珠的老公同样是浸死的王劲威,原来是何丽珠的守护神,一直默默地守护着她,故事的悬念是能见鬼的何丽珠却一直不能遇见其丈夫。外人看来她不过是认识了七天,为钱而结婚的女人,但何丽珠在王劲辉面前却痛哭说出自己是如何思念丈夫。


「死去的生命是活在生者的记忆里。」在爱情喜剧的包装下,韦家辉要说的是关于执念,电影中的鬼因为放不下,而没有选择投胎,这是鬼片标準套路的设定,这种亡者对世界的留恋,或许不捨,或许不服,或许不甘。民俗学中,「盂兰盆节」是传统鬼节,但它始于梵文的ullambana,意思是「倒挂」,含有没能平静转世的灵魂受苦之意,但此节日从何时何地开始就不得而知。唯一可以说的是,一切节日也是为生者準备的,为的是让生者能继续活下去,所以每年也有一个特别的节日,让执念能名正言顺地呈现。


「鬼到底係点㗎?」

「游离浪蕩咁啰,总之人好容易做到嘅嘢,鬼都唔係咁易做到。」


《我》走的格局虽与传统鬼片相差不远,除了多了几分轻鬆外,更重要的是在说理部分,同时也是抒情部分——用「放下」表达「思念」,用「反」来显出「正」。


「讲反话,爱佢就话唔爱佢,挂住佢就话唔挂住佢。」


当何丽珠向着大海喊着反话,这是全剧最矛盾的时刻,也是最动人的时刻。最后,何丽珠也发现了她的老公原来用了一个最特别的方式回来见她。汽车换了一切还是原来的那一辆车吗?人换了不同的内脏也算是那个人吗?电影中没有明说,人的表相总是恆变,不变的只有恆变本身, 这是韦氏常见的命题,而答案却总是“Let him go”。有时「鬼」就是一种矛盾的存在,犹如人的内心。


(二)鬼是一种扭曲的执念


「查案唔好用左脑,要用右脑。」《神探》的神来之笔可以说是一次过挑战David Fincher的《七宗罪》与《博击会》,从非理性天才谈到精神分裂,从七宗罪到人内心的鬼,韦家辉完美地试验了一次创意大爆发:把画家梵谷的原型用在侦探上,若梵谷去查案会是怎样?可能第一样要做的便是感受他人的痛苦,包括犯罪者与死者。「直观的感受」可说是跳过了理性与逻辑,直达事物的核心,所以神探陈桂彬(刘青云饰)可以屡破奇案。可是,彬sir看见的却是一个痛苦的世界,看见一只只扭曲的人格,看见人的内心深处的潜在慾望。


「佢身上有七只,七只咁多,我从来未见过人有咁多。」艺术创作里最难描绘的就是人的内心,韦氏的疯狂假设是把最没法见的抽象事物全然具像化。当魔警高志伟(林家栋饰)有七只吊靴鬼,尾随他在街上散步,众人同时吹着口哨,可说是香港电影史上想像力大喷发的一个画面。《神探》的鬼是来自人的内心,再透过陈桂彬的眼睛具像化,别人是看不见的,只有他看见,这是「天赋」也是他的不幸。疯子与天才的界线就在于能否验证其理论的真确性,而《神探》里鬼的设定是没法验证的,在神探的主观世界里,鬼确实存在,因为他看见了人内心的bad things,但旁人看不见,也验证不了,甚至连高志伟的本人也没法得知,可能是他本来的人格已迷失在森林里。森林里的鬼是如此饥饿,以致全然佔据了一个人的所有。


当然《神探》可以从心理学上、叙事学上、哲学上去看韦家辉与杜琪峰是如何的「神级」;但回归到「鬼」的想像,电影的中后段,深信陈桂彬的年轻警探何家安(安志杰饰)渐渐发现他的偶像彬sir不是先知或天才,而更像是一个患有思觉失调的可怜病人,有一幕是何家安带着自己的女友与彬sir及其太太张美华(林熙蕾饰)一同吃饭,在何家安他们的眼中,彬sir整顿晚餐也是在跟空气说话,甚至用电单车载着张美华也是陈桂彬的想像。这边的情节可说是鬼片的家常菜,看见与看不见的差异,除了正常与疯癫,又多了一种执念。在陈桂彬的眼中,张美华早已逝去,真实的张美华已换了样子(陈慧珊饰),而理想中的张美华只活在彬sir的内心,亦可说是彬sir的痴恋已变成他内心的鬼,这里的鬼既有原来的意思,亦多了一种人格原型的扭曲,说到底,一切的鬼也是分裂的自我。


何家安因为己身的平庸而开始怀疑天才根本就是疯子,这是大众常有的看法,因为不理解亦不满意有人会比自己看得更多,所以何家安内心出现了一只瘦弱的恐惧。在三人对峙的高潮戏中,何家安向着自己的偶像彬sir开枪,而彬sir最后一句台词是界乎于病发或与内心的鬼对话之间,只见他拿着枪指着高志伟:


「放低枪,如果唔係就同其他人无分别!」

「我都係人,点解要有分别。」


一直觉得韦家辉是把创作的心态放在彬sir身上:疯狂、非理性、感受他人的痛苦、执迷而看见人内心的恶,这与一个作家或艺术家的内心世界是没有分别的,而最后的一段对话,是劝自己放下对「天才」的执念,想活得不平凡是艺术家内心深处最扭曲的慾望。「我哋再谂吓点砌好个故仔。」三支枪、三具尸体,何家安开始被内心的鬼带着走,虚构他的天才故事。


(三)角色是不断死去活来的鬼


韦家辉擅长把一句老生常谈的谚语式句子化成整部作品的神来之笔,《一个字头的诞生》是「如果命运可以重来。」《喜马拉亚星》是「人生如梦。」《呖咕呖咕新年财》是「摸到一手烂牌都要打落去。」《神探》是「佢心里有鬼。」《再生号》莫过于「悲剧的命运到底是谁在写?」,这部电影在2009年引发了评论上的笔战,有人骂故弄玄虚,有人力讚是华语剧本的新高度。评论文章很多,也有不少专家分析了电影中的叙事结构,甚至有人分析到电影中拥有七层以上的叙事空间。而关于《再生号》,我最想谈的是人面对失去时,到底要如何面对——面对记忆,你不知道它是如何被保存下来的,同样,你也不知道它是如何离你而去的。记忆如是,情感如是,人亦如是。当悲剧瞬间发生,如圣经中的约伯一般失去所有时,韦家辉不信上帝,而往创作中寻,因为创作是通往自己内在之神的最佳道路。


「爱,让死去的灵魂在思念中再生。」这是《再生号》的主旨,换个形式一点的说法:「创作,让记忆中的残影在角色中再生。」残影像鬼,印象中意大利剧作家皮蓝德罗的着名剧本《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当中诉说的是六个被作者遗弃的角色回到排练场与扮演他们的演员当面对质,被作者遗弃的他们活得像鬼,却说自己比任何人也来得真实。


《再生号》是透过虚构的力量来使死去的人在作品里再生,是虚构的情节,也是心灵的历史。但当现实的悲剧日益加剧时,作者也没法控制己身的悲伤,继而愤怒的创作慾把一层层叙事空间重叠。故事到了后段,汤乐儿(阎清饰)更与汤有亮(刘青云饰)——两个不同叙事空间的角色——一同生活在如废墟般的房子里。两只眼睛看不见、也经历了重大伤痛的「鬼」互相洗擦伤口。这是元叙事空间中Melody把自己写进小说,让自己可以照顾父亲的情节。


电影的最后,亦是最多人讨论的,平行时空的重叠,韦家辉让Melody死了两次后,一好一坏的极致推论,最后的天问,彷彿是一个角色对作者的质问:「如果你要我生,就俾我好好做人;如果要我死,就俾我见番屋企人。」然后跳下去死了,到了这里,韦家辉不甘于此,于是再加了一层空间:Melody的旁白说明了一切的死亡也只属于角色,但没人知道这个又是否是另一个创作空间。


韦氏的群鬼,源于思念,在自我中分裂成中鬼影幢幢,最后列队走进虚构的世界。我相信,在他的作品中,我是能看见韦家辉心中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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